《饭桶线人的宕机日常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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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童大跌眼镜,惊讶得说不出话。
她先看了看那副精巧绝伦的刺绣作品,又瞧了瞧元怀臻那张欠揍的小白脸。
好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竟然会刺绣??”
她的音调过高,元怀臻连忙捂住她的嘴,“嘘”地制止她。
白皙修长手指摁在肉乎乎的脸上,范童瞪大的眼睛显得格外漆黑圆润。
“唔。”范童应了一声,表示意思收到。
元怀臻用气音小声说:“这是一个秘密,千万别告诉别人。”
范童机械地点了点头,半晌突然眯起眼睛,从上打下打量了元怀臻好半晌。
而后犹犹豫豫问:“你又会化妆,又会刺绣,难不成——”
她把声音压到最低:“江湖小报里的传闻有误,皇后不是男儿身,但你是女儿身??”
元怀臻差点要咕咚栽倒。
这是什么脑回路?
他就不兴有点小众爱好?
允许女人练习骑马射箭,就不允许男人研究美妆和刺绣?
女人骑马射箭披挂上阵将会收获“姐姐好飒”的好评,男人化妆刺绣就只能收获“哇你是不是女儿身”的揣测?
多不公平啊。
“我真的是男的。”元怀臻气冲冲吐道。
听听,多么绝望的六个字。
他没想到后面更绝望的紧随其后。
“怎么证明?”范童仰头看着他,大大的眼睛里目光格外清澈。
元怀臻:…………
能怎么证明??
元怀臻咬牙捏紧自己的衣襟下摆。
他万万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要自证身份。
突然,他猛然醒悟,暗叫不好,竟然中了她的奸计。
他隔空猛戳范童,气急败坏:“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??是不是不舍得把吃的分出去一半??”
范童原本是真心发问,但元怀臻这么一提,她突然想起来刚刚承诺的事。
如果要她每顿饭都把自己吃的东西分给元怀臻一半,那岂不是说,从今以后每一餐,她和元怀臻都要一起吃?
要这么亲密吗?
“唔……”范童有点宕机。
“别想了,”元怀臻十分烦躁,“答应的事情不能反悔,就这样一言为定了。”
范童:“夫君——”
元怀臻:“别夫君夫君的了,宵夜的请求我批准了,以后每晚睡觉前给你加餐一顿。”
范童瞬间星星眼:他怎么知道我想说的是这个!
这件事就这样拍板定下,趁范童细想之前,元怀臻又转移了话题:“其实刺绣这件事,也没有很难。”
范童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元怀臻续道:“你应该绣自己身边的人事物,不需要拘泥于传统的花草鱼虫样式。”
范童的第一反应是:我绣的明明就是身边的人事物,啊等一等我在想什么……
元怀臻:“比如,你完全可以绣你自己嘛!”
说着,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柜,从一个隐秘夹层里掏出一个全新的绣绷。
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细毛笔,蘸了点眉粉水。
范童好奇地凑过去,心想:难不成他还会画肖像?
那可难啦,在她的认知里,只有美术生才能画出惟妙惟肖的人物速写。
或者是景区街头摆小摊的那种,二三十分钟刷刷画出人物铅笔画。
元怀臻侧对着她,露出的半张脸上神情格外认真,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细毛笔,在绣绷上方落下一笔。
骨骼分明的手腕腾挪旋转,元怀臻每画几笔便抬头看一眼范童——范童一边努力保持微笑,一边好奇探头,想看看元怀臻的画稿。
但元怀臻像捂住宝贝一样,全程挡住画稿:“得画完了才和你比较像。”
一炷香的功夫,元怀臻终于完成画作。
他将毛笔摞在桌上,绣绷高举在眼前,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真像。”
他啧啧感叹。
已经好奇了很久的范童终于坐不住,蹦跶到元怀臻面前,一把扯住绣绷:“让我看看!”
元怀臻看着病病殃殃,但腕力奇大,范童那么一扯愣是没把绣绷扯过来。
他摁住画稿,神神秘秘道:“做好心理准备,这幅画像特别像你,保准吓你一大跳。”
“你可不要被本王的艺术修为所惊讶。”
范童“切”了一声,撇撇嘴,一把翻过绣绷:“能有多像——哎呀你——!”
翻过来的绣绷上,白色丝帛上,竟然赫然是一坨粉嫩嫩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肥头大耳的猪!
范童好生气,差点把绣绷扔在地上,手腕一翻推搡元怀臻肩膀:“你这个坏人!”
元怀臻“哎哟”一声,委屈说:“你看这只猪多可爱啊,和你一样可爱。”
范童皱着眉低头仔细打量元怀臻的大作:圆润肥硕的大脸盘子,把尖尖翘起的两只耳朵衬托得颇为小巧,可鼻孔却大大的,能插进两棵大葱。
脸颊上还有两坨非常扎眼的大红色的圆形图案。
这分明是讽刺她第一次涂胭脂的样子。
范童越看越气,啪嗒把绣绷摔在地上:“去你的!”
但元怀臻眼疾手快,长手向下一伸便轻巧接住了绣绷。
“干嘛摔你自己。”
元怀臻嘻嘻笑着,露出洁白牙齿。
修长的眉眼弯弯如月,公子神形俊逸,但看着却莫名欠揍。
然后趁范童第二拳抡到自己肩膀之前,他一个灵活转身,把笑得和他一样的猪头塞进范童手里:“收下吧,不谢!”
说完,脚底抹油一样向门外跑去,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彻底不见了!
范童气得冲门外大吼:“回来!……你,哼,本宫晚上再跟你算账!!”
外面春暖花开,阳光灿烂,湛蓝的天空下,满院的姹紫嫣红轻快地随风舞动。
元怀臻朝院门疾奔,边走边唤道:“福仲!”
从斜里闪出一个黑影,一瞬间便飞到他面前:“殿下。”
元怀臻看了他一眼,简短道:“备轿,进宫。”
福仲低头“喏”了一声。
然而片刻后他并没有消失,而是抬起头,仔细看着元怀臻的脸。
那副认真的神态好像在研究新大陆。
元怀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皱眉问道:“怎么了?”
福仲舔了舔嘴唇,犹豫片刻终于说:“属下很久没见殿下心情这么好了。”
元怀臻长眉微挑,声音因为惊讶调高了一个度:“是吗,本王心情好吗?何以见得?”
福仲欣然笑了:“殿下出来前没照照镜子么,您的嘴角一直上翘,根本压不下来!”
元怀臻惊讶地摸了摸嘴唇,而后咳嗽一声,故意板起脸:“胡说!本王那是……那是因为今早的早膳不错。”
话音刚落,他神色突然不自然起来。
福仲一脸坏笑:“殿下能这般开心,真是再好不过啊,属下只在殿下小时候见殿下这么开心过,后来就再也没有了!”
说完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口无遮拦。
果然,元怀臻皱眉看着他,神色颇为不悦。
但他到底是问道:“小时候?多小的时候?”
福仲比元怀臻大三岁,自打元怀臻五岁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,两人一起长大。
所以福仲对元怀臻了如指掌。
也正因如此,福仲比其他下人胆子大一些,敢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。
于是他压下眼,快速地看了一眼四周,而后低声道:“就是俪妃还在的时候。”
“俪妃”两个字犹如一记鞭子,狠狠地当空抽下,抽在元怀臻心底最痛最软的地方。
他立刻沉下脸,眸眸里阴翳如巨浪般涌起。
再次看向福仲的时候,元怀臻眼里的温润笑意一扫而光,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、深不见底的目光。
他五指紧握,薄唇颤抖地吐出两个字:“大胆。”
每个字都如石头一般硬邦邦地砸向福仲,他慌忙跪下磕头:“属下该死,属下该死!”
元怀臻紧拧眉毛,暗如深夜的眸子里目光寒凉如刃,一下一下剜着福仲低垂的头顶。
他确实该死。
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他是最应该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的。
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剜他的心。
俪妃是他的生母,是宫里无人再敢提及的名字。
她去世的时候,元怀臻只有七岁,还不太懂君王的雷霆震怒,也不太懂人心叵测。
他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灿烂,他吃饱睡饱后在母亲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下玩耍,地上铺满了黄澄澄的花瓣,整个庭院都充满了馥郁的桂花香气。
他玩得不亦乐乎,秋日的风温柔吹拂着脸颊,他把那些花瓣一个一个捡起来串成手链,又耐心调成刚好能戴在母亲手腕的尺寸。
迎着金秋暖阳,他身轻如燕地跑向寝殿,像往常一样推开大门,欢快地叫着“娘亲,看我做的手串——”
然后他便来到了记忆的深渊。
接下来的事他其实记不太清楚了,也许是因为那时还小,也许是因为他刻意选择遗忘。
一股寒凉彻骨的风从大殿深处吹了出来,偌大空旷的寝殿中央,一束白绫突兀地从梁上延展而下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吊挂在半空,背对着他,整个后背都瘫软无力地耷拉下去。
瘦小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,他失声尖叫,眼泪如泄洪般夺眶而出。
双腿猝然一软,他重重跌坐在地,桂花手串顺着失了力的手指慢慢滑下。
黄澄澄的花瓣散落一地,每一瓣都重若千钧,砸得他痛彻心扉。
他好像听不见也看不清了,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,手指乱抓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一片混乱中,他额头碰到一个翻倒的凳子。
一阵钻心的痛,之后他便昏了过去。
之后他做了好久的梦,梦里的阳光比那天还要灿烂,他穿过满院的桂花香气跑回寝殿,母亲就在门前等着他。
见到他的那一刻,她明艳艳地笑了,如山泉般清亮的眉眼间满是欣喜。
她一把将他抱起来,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桂花手串,还笑着夸他:“臻儿的手工永远做得那么好……”
阳光退去,黑夜来袭,经过了不知几个昼夜,再次醒来时,四周是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阳光、桂花香气、还有母亲都永久消失不见了。
四周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他颤抖地睁开眼睛,模糊的视线里,一张苍白陌生的脸正自上而下盯着他。
那张脸涂着厚厚的脂粉,见他醒来,夸张的红唇立刻扬起,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你醒了!”
而后她俯身一把搂住他,殷切道:“臻儿别怕,圣上已经严厉责罚太子和皇后了,从今而后我就是你的妈妈,会为你做主。”
她把他紧紧搂在怀中,可是越如如此,元怀臻越觉得他跌入了一个寒冷无比的深渊。
从那时起,元怀臻失去了春天,失去了生命里一切温暖的东西。
“殿下?”
福仲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虚空中拉了回来。
元怀臻猛然惊醒。
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福仲看着他一瞬间苍白下去的脸,关切问道。
元怀臻揉了揉额角,这才惊觉他额头后背都渗出一层汗。
难怪他有一种脱水的虚脱感。
“刚刚是……”
福仲:“刚刚是属下说错了话,您……您还好吧?”
元怀臻突然想起刚刚的种种,眼里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晦涩难明。
他的心头涌起一阵酸胀。
儿时的桂花树,生命里的光,他原以为它们就此远去,再也不会回来,但是就在刚刚,他好像又见到了它们。
是那个腮帮子永远鼓得像小松鼠的那个女孩让他看见的。
她……她是上天派来安慰他的吗?
也许,他和她,是命中注定?
元怀臻微微仰头迎着阳光,和暖的春风如温酒一样吹拂面颊,他吸了吸鼻子,希望福仲没有看到他眼泛泪光。
他在这个注定对他来说有些特殊的春日里站了许久,然后转头看着福仲,吩咐道:
“福仲,王妃还没有吃早饭,你去吩咐膳房准备一些。”
“好的,殿下。”
“准备得用心一些,前两天陆知州不是进贡了几尾活的澄湖鲈鱼,让膳房杀了做鲈鱼羹给王妃送去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哦对了,白翅屿的海螃蟹也下来了一批,一并送去膳房,让他们做了给王妃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元怀臻的眼睛突然冷了下来,音调也随之转低,“让芸香去内廷领二十大板,现在就去!”
福仲惊讶抬起头:“殿下……?”
他还以为自己很了解元怀臻,对于外头那些说他脾气古怪,情绪不稳定的传言,他一向嗤之以鼻。
没想到他上一秒还如沐春风,下一秒就肃杀了起来。
真是阴晴不定,难以相处。
也不知道新嫁进来的王妃是怎么忍受他这个怪脾气的。
元怀臻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福仲,到底还是语调冰冷地解释说:“她刚刚竟敢讥笑王妃,犯了大不敬之罪,该打!”
福仲吐了吐舌头:“小的明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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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间到了大瑜皇室一年一度围猎的时节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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